黃呈欣 變態美學下的愛與慾望

文 | 徐嘉蒓

「利用觀眾的笑聲來搏取笑聲,賺取人氣,嘲笑政棍的邪惡來成就自己的高尚,消費受害者的痛苦煽動情緒,最後加上現在所謂流行風格的文字、畫面、音樂、科技,去包裝概念大於內容的垃圾,這就是藝術?這就不是譁眾取寵?」

由藝君子劇團出品的《植物人》中,當姨甥一角拍攝一齣「藝術電影」,被拍檔叫停並質問性愛場口的意義時,這次他終於確信自己在做什麼,並大力控訴:「究竟何謂革新?何謂革命?」這又會不會是劇作者——編劇兼導演黃呈欣(大欣)「借刀殺人」?這部劇作探討生而為人的意義,不停地問「為什麼」和「為什麼不」, 人為什麼不可以死?藝術為什麼不可以這樣?

藝君子劇團成立十六年,由始於十年前的「覺醒系列」三部曲,到三年前開展的「植物思人」系列,作品美學自成一格,以色、性、裸、暴及死亡等元素,以偏鋒喧鬧姿態,衝擊那些不被重視的真實與矛盾。藝術總監黃呈欣坦言不太想令觀眾舒服,因為她相信藝術是靈魂的醫生,如果現實是不舒服,不如我們一起面對那份不舒服吧。

 

沒有收起棱角和追求

身形細小的大欣彷彿有無窮能量,自2009年在香港演藝學院(HKAPA)畢業後一直活躍舞台至今,成為當紮女演員。有合作過的劇場人形容她的表演「喪、狠、準」,排練時不放過自己,在台上更是爆發力驚人,獨特的魅力令她多次贏得表演獎項。對演戲仍充滿熱情,亦不乏機會,但她沒有因此收起棱角和追求——收到角色邀約時,會考量對她成長的意義;服務他人製作時,亦會疑惑創作人為何會忽略某些她覺得重要的技藝細節,「那未必可以滿足到我對於藝術的慾望和渴望。」

畢業第一年後,她收到同班同學尹偉程(Raymond)的邀請,六個同學一起組成「藝君子」。美其名劇團,一開始只為「籌旗」,每人投資一千元,成立社團,其中三人到中學進行戲劇教育。意外地投資很快有回報、有分紅,而劇團成員演出機會不多,大家都渴望「做戲」,但當時學院對演員訓練不側重編作,他們想創作卻又沒有太多想法。大欣笑言還記得當時Raymond等人想嘗試挑戰外國劇本《Closer》(譯名:誘心人),「我們一堆『甩皮甩骨』的人學做《Closer》其實自High而已,所以我就想,不如我們去說一些我們自己想說的話,一些我們自己都覺得有趣有意義的事。」

他們以一年為目標,從生活中搜集素材,定期見面,出題、排練、編作,「社團式一齊做一件事」,炮製了第一個創作。因為負責編劇的成員趕不上死線,大欣就臨危受命將所有人想法整理成文本。「寫完結果還可以,那我就繼續寫,就負責了編劇的崗位。」十五年過去,她一路自由身演出,一路營運劇團,成為編劇和導演,也成為藝術總監。

 

色情 恐怖 邪典 實驗

雖然大欣在台上大癲大喪,平日打扮又入型入格,但私下的她不好社交,享受獨處,不是看書看電影,就是玩貓。「又做導演,又做演員,還有做策劃,很多事情要去合作,很多時候要跟很多人說話,當自己一個的時候就不想出那麼多聲音,而不想被人打擾的最好方法就是看書。」

這位「獨撚I人」腦海有許多奇思妙想,因為她從小到大什麼書、什麼電影都看。少年時期被家人禁止觀看的色情片、恐怖片,她就愈發好奇——買翻版《大逃殺》,在鄰居家中閱讀金田一漫畫《異人館村殺人事件》,借閱同學的伊藤潤二漫畫《漩渦》。這類作品令她想吐、無法入睡,但始終留下深刻記憶至今。到入讀HKAPA,同學們會一起看邪典、實驗電影,又會互相分享,《感官世界》、《人間狗鎮》、《伊波拉病毒》、《猛鬼食人胎》⋯⋯本身一大班人參與,慢慢大家都受不了,只有她和少數同學繼續看,她才了解到自己並不奇怪,原來這世上有這種美學和風格的存在。到她畢業到歐洲旅行,看外國舞團演出,更加見識到裸體不只在三級片出現,「裸」可以是一種詩意,「好漂亮,原來男性和女性的身體本身已是藝術品。」

「當自己做作品時,這些刺激感官的元素就很重要。」衝擊五感的觀演體驗,對她來說是一種靈魂淨化,而她更相信,這世上不只有她需要這種淨化。她覺得一些真實而痛苦的事情,如果被簡化、客體化地討論,只會令觀眾以不痛不癢的旁觀者角度進入,而她要將這份真實放大到觀眾眼前,「我希望這樣跟觀眾溝通,我是不特別想令觀眾舒服的。」

 

色性裸暴的詩意 

色性裸暴,對大欣來說是一種衝擊觀眾的工具,同時也是一種美。

因為閱讀的習慣,她多從各類文學作品延伸創作,改編成劇本,並在文本及演繹調度上加入色、性、裸、暴及死亡等五大元素及進行轉化。配合她非常重視的舞台設計,讓觀眾進入想像世界,以黑色幽默笑看人性,思辨二元對立以外真實存在的矛盾。「我們這群人很喜歡關注一些額外的部份。」「二律悖反」及「色性裸暴」漸漸成為了劇團的創作軸心。

比如2016年上演、「覺醒系列」三部曲之一《竹林深處強姦》,她便參考日本綜藝節目的形式,將劇場變成錄影廠。震耳欲聾的娛樂聲效,粗口歌舞推高氣氛,現場觀眾即時投票參與「遊戲」,加上刻意浮誇的表演、不合邏輯的故事情節,草率決定命案中的兇手,帶出真相敦真敦假根本無人在乎。

「劍走偏鋒」的創作自然受過業內人士或觀眾的質疑,甚至有人批評是「譁眾取寵」,然而這是他們創作時已預期的反應。而大欣更着重是這些元素的運用能否帶出她真正想表達的,能否撼動到觀眾的思考及感受。

七年過後,她在「色性裸暴」美學運用更是得心應手。其編導的「植物思人」系列《植物人》中,極簡的舞台上,只有一張長枱和大片泥土,男女演員對調性別角色,以形體舞蹈表達性愛/性侵場面,裸體成為去社會化的有效比喻。沒有多餘的道具,她設計演員由頭到尾僅運用各款咪高峰演繹故事,時而變成陽具,時而成為殺人兇器,時而是言語暴力及階級權力的象徵。同樣訴說人生在世的荒謬,但她決意更沉靜和詩意表達,讓作品結束在讓人難以釋懷的回盪中。「我希望不說話、安靜過日子的那個黃呈欣會存在作品中,雖然『娛樂至死』的那個也是我。」

 

編導演的自我分裂

「藝君子」作品風格在本地劇場別樹一幟,多年來獲得業界獎項和認可,在2023/24年度起更獲藝發局年度資助。大欣表示,其實早在2016年劇團已經多次獲前輩或機構建議申請資助,但他們一直不想受限制,只想做想做的創作,以「打游擊的心態闖江湖」。不過經過疫情,她有感生命脆弱,即使他們能維持財政穩定,也不忍新畢業的演員無工開,所以才開始申請年度資助聘請年青演員,希望為業界盡一份力。

不過當能力愈大,責任便愈大,她經常要同時擔任多個創作崗位,出現自己和自己打架的「精神分裂」。她覺得做編劇最自由和任性,只需建立一個幻想世界,再交由不同創作崗位雕琢。曾經書寫劇本被些微改動,她都心痛不已,現在她鼓勵創作團隊盡情鞭策她,又會不停質問自己:這段是否必要存在?我有沒有剝奪設計師們的發揮空間?

當被逼上陣成為導演,她會質疑自己只是愛給予創作意見,卻不擅與人相處,或許沒有魄力帶領團隊走出願景。但她很感激團隊願意和她「試錯」,才慢慢邊學邊享受。現在她會利用既是編劇又是導演的身位,互通創作的盲點,「如果形體表達到,文字就不用說;如果劇本沒有問題,就調度上更改位置;如果有演員表達意見,那就更爽更順暢。」

闖蕩表演藝術世界快將二十年,她已經學會更坦然誠實面對創作上的「瓶頸」。「就算給你五年時間創作,怎樣都會有缺陷和不足。當創作排練已經去到一個狀態,結合所有技術,你已經心裏清楚,所以當觀眾質疑,我會回應非常同意!在這個階段,我們就是做不到。不是藉口,只是真的解決不到。」進步需要時機,但她知道正走向心中願景就足夠。

 

我們等待 我們存在

「『藝君子』改變了我很多,改變了很多我對於藝術和文化的看法。」從前單純作為演員,她會着重如何演繹好角色,如何與其他合作演員「抬橋」,成就他人的夢想。「演員係好脆弱」,她多次強調。現在她自我定義為「藝術工作者」,因為她了解到不同部門的難處,學習到不同身位的眼光,會思量自己可以發揮的功能——只要令作品好,把她的戲份刪掉也可以,「因為我們是一同成就一個作品,心態是健康的。」

十年前,當前輩問她對「藝君子」有沒有長遠規劃,於是劇團推出「覺醒系列」三部曲,不再散彈式創作。下一個十年,面對愈發艱難的創作環境,她又對劇團和個人發展有何想像?她希望有生之年能夠整理出一套創作系統和心法,為未來的創作人留下多一種素材。但對於這個當下,大欣緩慢而堅定的重複道:「我們等待,我們存在。」

「以前讀英文,我不知道Can’t的英式和美式口音有何分別,為何要有分別。但當我接觸藝術,我做導演、編劇、演員的時候,就會明白,就有了意義,如此我隨時可以跳進別人的生命,是藝術讓我找到生命的意義。」是藝術使她感到世上萬物都是美好的,她不想離開,亦不會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