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眼,胡境陽已移英一年,期間曾回到香港,在體感上,他不太覺得已作遠行,又說在兩地的「生存狀態」很相似,「都是逛逛書店、漫畫店、唱片店、影碟店。有的在香港已幾乎絕跡,或苟延殘喘。」也看音樂會,「下周就去看Radiohead!」他有時會想,之前跟香港的連繫,又有多少?「可能只是每天走過某條街,經常流連某個區,那份感情,似乎沒有盛載太多。」跟主流社會價值觀也不同,「就算是劇場界,都沒有很融入,好像有種隔閡。」
臨別前,他於2024年以「胡境陽房」名義,舉行《舊作讀劇會》,重召一班演員夥伴,讀讀他的《白色極樂商場漫遊》(2011年)、《香港官立青春紀念學校》(2014年)、《荒幕行人》(2016年)、《案內人Hongkongshima》(2022年),以戲會友,也藉而爬梳自己多年來的創作脈絡。這四個劇本,大概就是他最有信心的得意之作,均收錄於翌年出版的NFT電子書《夢遊紀年:胡境陽劇本集 1》,「聽說我是第一個出版NFT劇本集的編劇?」他不改幽默本色,「方便大家隨時隨地,即買即排戲!」他的美好願景,是當你在Google搜尋「香港劇本」,可能看到有一頁,是胡境陽的劇本集。
從戲劇學會到浸大劇社
胡境陽讀小學時,已對中文科一些以劇本對話形式的課文,很感興趣,到了中三、四,他便到又一城Page One買劇本,好像《驕陽似我》(Good Will Hunting)等等。中六時,他向老師自報家門,負責戲劇學會,從此敞開創作大門。那個階段,他主要受到電影、動漫影響,早期創作,多是自行摸索。
後來升讀大學,他考進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電影電視系,同期有後來也投身戲劇界的賴恩慈、方俊杰。他有上編劇班,但讓他認識戲劇,主要來自浸大劇社,「大學一年生,多跟隨指導老師,做演員或後台,我也做了兩個演出。到了二年級,我便『上莊』,滿足自己創作的喜好。」作為莊員,他舉手做編劇和導演,但承認那時候不太懂,之前創作,也帶着電影思維。
大學時期以至畢業初段,他的創作頗受潘惠森影響,第一次購票看戲,便是《在天台上冥想的蜘蛛》,大受震撼,「既沒有老掉牙,又有很多值得咀嚼的東西,無論人物還是處境都很好玩,意象方式也很吸引。」他又提到當年的「劇場搭爹區」,「新域劇團每次有新戲上演,潘Sir(時任新域劇團藝術總監)都會寫一些『喪無聊偽小說』,我很喜歡!」他大學時期的創作養份,多是來自喜歡的東西,包括潘Sir的作品,還有漫畫。
受潘惠森啟蒙
回想大學時代,他對「時間」很感興趣,第一個在大學寫的戲,名為《鐘》,四個角色背部長出倒數的鐘,他們一起探尋這個鐘背後的隱喻。他坦言受《天台上冥想的蜘蛛》啟發,把一些比喻意象化。浸大劇社五十周年,他又跟朋友合寫《金蟬脫殼》(2007年),笑言甚有潘Sir影子,走隱喻、意象路線——一班大學劇社同學,十年來各散東西,因為劇社所處的工廈,被業主收回,他們重聚起來,守護那個地方,卻因各人的成長經歷不同,發生不少衝突,後來竟有春蠶吐絲的情景,結成一個繭,「他們從處理外在問題,到內心問題。」
讀電影電視出身,對創作也有影響。他喜歡費里尼(Federico Fellini)、大衛連治(David Lynch)、布紐爾(Luis Buñuel)的電影,「又如阿倫雷奈(Alain Resnais)《去年在馬倫巴》等法國新浪潮作品,不是那種傳統的起承轉合。還有查理卡夫曼(Charlie Kaufman)的《玩謝麥高維治》、《無痛失戀》等等,隱喻有趣,很想自己也創作出來。」有沒有想過拍藝術電影?他搖搖頭,不諱言「要錢、要人」,「而且影視作品,很快便會變成工作,然後是一些上司下屬的層級關係。」他又說,那時候花再多心力拍戲,過了兩三個月,還是出版一張品質低劣的VCD,再過一年,五十元三張,為什麼要這麼努力?
盧偉力博士是他讀大學時的教授,彼此投緣,他畢業後,經常回校跟恩師聊天,後者給他一些讀物,好像法國實驗小說,也在創作上給他提點,「Dr Lo說,作為創作人,要捕捉這個時代的精神。」創作,是向世界表達自己的方法,「希望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。」2012年,他從畢業短片《馬桶》,「後設式」寫了一個足本戲,在香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演出,盧偉力執導,「有一天,『我』被馬桶吸住了。其實就是卡夫卡《蛻變》。」
大學畢業後,他曾加入無線電視的綜藝節目部,參與過《歡樂滿東華》、《殘酷一叮》,但三個月便不幹了,「將軍澳好遠!」後來進入香港電台教育電視部,做節目助理,編劇沒他份,「他們覺得,編劇需要人生歷練。」後來轉做電影,還是幫忙找景、出通告、做聯絡,「即是跑腿。」悶不悶?「很刺激!試過凌晨跟一場爆炸戲,武師傷了,假玻璃插在他的背上,翌天早上收工,製片着我帶他到廣華醫院排街症,排了五小時,他都止血了。」
全情投入的一年
2010年,是他走進劇場的關鍵一年。浸大劇社的朋友,邀他一起做業餘演出,加上得到家人支持,他決定全情投入,做做創作排排戲,「有種回到大學的感覺。」他編劇的中篇作品《風吹過,輪到葉落下》,於《愛是恆久忍幾耐》演出,也為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「國際綜藝合家歡」節目《斷食少女.k》擔當演員,認識了陳炳釗、鄭綺釵、董啟章等前輩。
曾演過潘Sir作品、現為ViuTV藝人的陳子豐,把《風吹過,輪到葉落下》劇本給潘Sir看,後者覺得不俗,邀請他參加新域劇團主辦的「劇場裏的臥虎與藏龍」,他寫出《白色極樂商場漫遊》,被潘Sir形容為「爵士樂般的幽默」,獲選於翌年演出,得到2011年「香港小劇場獎」最佳劇本提名,劇本也被收錄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(香港分會)出版的《十年城事——香港劇本選2003-2012》。對他而言,與其說增加信心,不如說加強決心。
《白色極樂商場漫遊》是他首個足本作品,全劇九十分鐘,他坦言摸索得比較成熟,「那時看了潘惠森的《人間煙火》,十分喜歡,知道有機會寫劇本給潘Sir看,便有意在作品裏,向他傾訴仰慕之情。」《人間煙火》有The Doors的〈Light My Fire〉,他也以The Doors的〈The End〉,作為《白色極樂商場漫遊》開端,頗有編劇之間通過作品交流的味道。在「臨摹」過程中,他學習劇本結構,怎樣分場,怎樣打亂敘事,「都是一些『數學上』的東西,比較技術性。」
跟前進進愈走愈近
胡境陽連續四年為「劇場裏的臥虎與藏龍」交出劇本,邊寫邊練筆,直言這個讀劇計劃,對自己十分重要。陳炳釗也斷斷續續找他合作,好像2012年由陳炳釗編導的《如果在末日,一個旅人》,作為演員,胡境陽反覆研究劇本,吸收「跳來跳去」的敘事寫法,但強調自己的性格,不是那麼議題拼貼、社會評論,而是從角色出發,連結不同跳躍的觀察和思維。
2013年,他又為陳炳釗執導的《金龍》做粵語版整理,跟前進進愈走愈近,幾年間也看了多個「牛棚劇季」演出,既有《奧利安娜》那些比較傳統Set up的戲,又有《N.S.A.D.無異常發現》,跟傳統故事戲劇結構頗不一樣。因為不太認識,他想了解更多,而在劇場裏,他找到藝術電影的東西,「打開了一些潘Sir以外比較闊的興趣。」他也有看前進進引進的新文本作品,得到新刺激,例如《電子城市》,坦言世界觀很大,也有很多微觀的心理時間,既有個人的處境,又有國際機場的處境,「就像剪輯迅速的鏡頭,跳來跳去,有《疾走羅拉》的感覺。」同年,他成立劇團「胡境陽房」,翌年發表《香港官立青春紀念學校》,2016年也跟浪人劇場聯合主辦《荒幕行人:OS1》,後者獲2017年「香港小劇場獎」最佳劇本提名,「有些人覺得,我之前作品的角色,都是我的化身,不是觀察其他人。這兩套戲,我就不寫其他人,我寫自己,回到內在的狀態。」
北京猿人與案內人
後來陳炳釗邀請他參與「新文本工作室2.0編劇創作計劃」,因而孕育他其中一部重要之作《聽搖滾的北京猿人》(2017年),為他贏得「IATC(HK)劇評人獎2017」年度劇本/編劇獎,以及第十屆「香港小劇場獎」最佳劇本。他從2015年開始動筆創作,故事背景為2021年,即雨傘運動之後七年,那時人們對社會運動的熱情,已大大減退,北上消費,融入新經濟,「其實頗切合現在的氣氛。」
但他坦言,該劇最終無法圓滿,不太能處理歷史的循環,還有人們怎樣從意念聚集在一起,跟意識進化是否有相符合?「革命好像號召很多人聚集,但終歸分裂、細分。這些比較大的問題,在戲裏其實不太能處理到。」幾條歷史線,各只有一兩個角色發展,在進程和技巧上,難度更高,「該劇得到外界喜歡,可能觀眾以至評論的重點,都放在議題上吧。」
《聽搖滾的北京猿人》演出後,陳炳釗立即跟他談重演,他也自覺結尾收得不太理想,需要更多時間處理。2019年7月,他成了前進進的駐團編劇,當時正值社會運動,「拿着劇本,心想,怎樣寫啊?」如果維持原版的劇情,觀眾肯定難以投入,事實上他也投入不了,有很多糾結,不知道事情最後會怎樣發展,情緒被牽動。《聽搖滾的北京猿人2021》於2020年上演,因為大幅延伸、重寫結局,變數太多,整體來說,他覺得更支離破碎。
2022年發表的《案內人Hongkongshima》,贏得「IATC(HK)劇評人獎2022」年度劇本/編劇獎,他坦言,在創作目標上完成了一個階段。他想探索角色的心理和意識運作,同時用了一個很有重量的題材,自覺處理得宜,成了個人最滿意的作品之一,「雖然觀眾比較留意,是抗爭後的心理反應與排解。」
在劇場筆耕廿載,他坦言十分幸運,欣賞哪些人,便認識哪些人,而機會都在劇場裏,「劇場對我有種親切的感覺,大家互相排戲,跟朋友、同輩一起探索,大家很開放地談生活、創作、藝術,也尊重彼此的看法,得到很多啟發。」他坦言,很想在劇場繼續待下去。
續寫香港故事
移英後,胡境陽的生活,始終離不開創作,經常跟香港的團體連繫,通過Zoom排戲,「剛剛完成一個英文劇本,寫給香港一間中學的英文戲劇學會。」他苦笑說,寫作速度很慢,每寫一段,都要檢查文法和錯字;臨近「死線」,他先以「翻譯腔」中文寫出來,然後以ChatGPT翻譯為英文,他再作修訂,「這個方法似乎也可以。」
但以英文創作,沒了很直覺的語言選擇,「『囉』、『噃』;『漂亮』、『美麗』、『索』;或者自創一個字,只要你覺得啱Feel。」在香港長大,講廣東話,有自己個性的選擇,「雖然不是不懂英文,但美學選擇很有限。」會不會有人這樣說?什麼人會這樣說?喜不喜歡這樣說?「要花很多時間浸淫,我沒太多信心做得到。」
但他笑說,也會用英文「食字」發展劇情,對他而言,這裏還是那裏,思路可能沒什麼改變,他對香港也沒有距離感,「你不是要走到街上聽八卦,才能了解、認識香港。」網絡世界,可能是真實世界的50%;跟朋友溝通交流,都是通過WhatsApp、社交媒體;每天早上起床,滑滑IG,看看誰出了什麼Story,要不要回應幾句,「你在哪裏都沒有分別,只是有時差而已。」他想像自己將會兩地走,也會把在外地得到的新體會,寫成新故事,而他還是想寫香港故事,而且從來沒有停止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