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1月,大埔宏福苑一場世紀大火,帶走一百多條人命。集結三十多場演出的首屆「臨界藝術節」原定在事發周末於大埔藝術中心舉行,不論繼續抑或取消都不是容易決定,經過反覆討論,主辦單位「流白之間」(下稱流白)決定尊重每位藝術家的個人意願,交由他們自行決定是否繼續演出。
時間倒退半個月前,當時流白藝術總監黃家駒還在煩惱如何宣傳票房,如何將創作人的意念更有效傳遞給公眾。這場為扶持創作人而自資舉辦的「藝穗節」,收集的作品都不是大製作。家駒說,他們著眼創作人傳達的訊息,多於技術與資歷。「你跟世界的連結,或者人與人之間的連結,那些是很重要的。」
這也是流白的行動宗旨——「在外探視、向內觀照」,家駒認為表演藝術家同時是文化工作者,一位好的表演者理應對世界有感覺,不可能無話可說,尤其在紛擾世道裏,更要思考現場藝術的意義。
拜師梵谷 受葛氏訓練啟蒙
2008年,黃家駒在英國倫敦大學修畢法律學士回港。不知道是補回在中學時成績未達標,無法加入劇社的遺憾,抑或如他所說,有日無聊到香港演藝學院閒逛,隨機見到梵谷老師(吳偉碩)的Excel課程招生,「寫到好像好厲害」,於是報名參與。
當時梵谷剛在新加坡跨文化戲劇學院完成訓練回港,他的記者、編劇、舞評的背景,加上先後學習東西方戲劇及多種傳統技藝,如日本能劇、中國京劇、印度神殿舞及印尼爪哇宮廷舞等,揉合出一套獨有的哲學性表演教學。
第一堂課就是葛氏(Jerzy Grotowski)身體訓練的基本練習——Walking Running Stillness。顧名思義,在接近四十五分鐘時間,學員要不停步行、靜止或跑步,按指示或自發地改變速度、高低水平、方向,或以不同姿勢移動或定格,全程要不發一言。
梵谷要求學生需要悟性,家駒開悟與否無法得知,他僅記得人生第一堂表演課「跑到仆街」,出了一身汗,完全不明白做了什麼。但同學們眼神都不同了,自己呼吸也改變了,有一種被震懾的感覺。他開始追隨梵谷上課,開始對葛氏訓練的興趣。
後來梵谷帶領學生加入由他主演、高行健編劇、蔡錫昌執導的《山海經傳》,家駒在內一群年青人擔任群舞(Chorus),戲份不比主演少。四個月的密集排練,卻在首演當天遇上傾盤大雨,在香港中文大學圓形廣場搭建的巨型戶外竹棚舞台統統拆卸,表演即時移師體育館進行。沒有佈景、沒有後台,只有籃球架、不同顏色的地線,消失了的第四面牆讓觀眾看到演員狼狽換裝。
作為新人,家駒頓時驚惶失措,但當看到前輩們穿戴好戲服,就一下子從「生活日常」的狀態切換為「角色」,他便明白了何為「虎度門」、何為演員的「中性身體」,也見識到劇場的可能性。「你永遠不會是角色,觀眾也不會相信你就是角色,但你要讓他們置身想像之中。」
身心合一找回人之根本
從「馬戲班」劇團,到2014年成立藝術空間「流白之間」,一晃眼接近二十年,家駒愈發覺得表演藝術訓練是一輩子的事,可以一直探索下去不見盡頭,而且倍感興趣。
他藉流白推動演員長期訓練,過去十年,除舉辦由梵谷老師主持的「心體一技」跨文化身體訓練,及多場傳統技藝大師班外,他亦持續邀請葛氏傳人及門生,如Thomas Richards、Stephen Wangh、陳偉誠,來港教授其演員訓練法。
其中在Thomas工作坊,大家要跟着團隊誦唱世界各地的古老民謠,期間不能抄錄,唯有一遍又一遍聆聽、重複和調整。一群人邊唱邊在空間遊走,期間Thomas會微調參加者身體部位,或言簡意精地「點撥」他們,不久他們狀態便截然不同,不少人會大哭或大笑,唱出從未出現過的音色。沒有人知道Thomas會選取何人作調整,沒有人知道練習的「目的地」,甚至當參加者向Thomas查詢如何在日常練習時,他都會說無須也無法練習。
不少人對葛氏訓練的印象為「上身」、「神打」,但家駒解釋並非如此神秘,而是從生物學出發:當找回身體的中軸和排列,身心的緊張「障礙」自然能解開,唯有放鬆才能閱讀身體內的資訊和感受,情感才會流動,而關鍵在於身心覺知(Awareness)。
不同派系有不同法門,他認為,不論主張身體主導、打開想像或找回童真,皆殊途同歸令演員達至共感共情,而他們訓練只是讓演員回到最原本作為人的狀態,身心合一。「如果身體是如此直接,你都沒有感覺的話,你又怎樣覺得自己可以穿透一些心理障礙?怎樣去看自己內心再深一些?」
獨立經營的現實掙扎
不過理想歸理想,現實是葛氏演員訓練因為沒有所謂的審核標準,難以在學院體制下應用,成為劇界主流表演系統。家駒自覺是邊緣人,但認為正正因他們堅持填補學院教育的缺口,提供另外選擇,才走出一條路,令流白生存至今。「不要再幻想自己是主流,然後抱持假希望企圖進入主流。」
當初為了有場地舉辦工作坊,計算過成本後,決定租下工廈,成立「流白之間」,十年間漸漸發展成香港劇場獨有空間。但為了保持獨立性,他們多年刻意不申請政府或私人資助,也因此未有資源開設固定課程,或聘請演員作長期訓練,一切只能靠演員自律自發實踐。「現在好像提供多個試用版給你,但未能讓人一直訂閱。」
家駒解釋,不同訓練班猶如不同菜式,當參加者累積上課一段時間,需要選材並內化在日常訓練中。不過許多參加者「試食」過後,好快就回到「Show接Show」的現實。他明白大家需要維生,也不能強迫練習,只是對繼續籌備各樣短期課程或大師班感到疑惑。「變成流白是大家充電的地方,只是長遠來說我覺得這樣充電沒有用。」
不只香港劇場的現實,他相信古老劇場口耳相傳式訓練早晚在時代洪流中自然流逝,但也要繼續行動。「策劃這麼多,都是想你對世界有感覺,對其他人有連繫。」
演員=文化工作者
未來流白的重心不再在大師班,家駒說,會舉行如「心體一技」般長時數訓練課程,向劇場新人灌輸關懷社會的價值觀;同時繼續籌備「臨界藝術節」等平台,提供行政、票房及技術支援,望表演者敢於創作,敢於發聲。
在行業近二十年,他觀察到本地演員的創作思維多集中在角色設計上,學生畢業後可能會自組劇團實踐表演,但更多是被動等待演員的機會,等待導演的帶領。但當科技愈發進步,AI已經能自動生成一套「影視作品」,演員工作遲早被取代時,正要思考現場藝術的意義。「表演者同一時間作為Artist,是不是有些東西想說?想探索?想解釋?我們有沒有心去探問自己、探問世界的來龍去脈?」
近年世界多地爆發戰爭衝突,家駒先後籌辦了烏克蘭、伊朗、巴勒斯坦、科索沃等相關戲劇的讀劇節。疫情期間,流白又免費開放場地,並提供直播技術予表演者使用,可惜結果只有一人報名。家駒指,雖然近幾年社會變動劇烈,多了表演者想做創作,但更多是即使給予全面支援,仍會膽怯、猶豫。他相信香港演員是有感覺的,但奈何要維持全職表演的生計,便沒有空間整理感受,亦不相信藝術處理個人創傷的意義,漸漸內核變得無話可說。
他尊重有演員視表演為工作,但如果自視為Artist(藝術家),就應該有承擔推動文化的自覺。「我喜歡什麼?為什麼喜歡?有沒有東西不想失去?當有些議題想要探討,就自然不只是停留在某個位置。」他強調,藝術創作不是要輸出一個立場,不是高喊口號,而是像偵查記者般不停逐步追問,讓觀眾一步一步跟着你的思考過程,走到劇本的最後一刻。而不停發問,就是創作的本身。「這股對未知的探索和慾望,本來就很有感染力。」
走出去見世界
為了供養父母,家駒經營流白外還身兼正職。他的工作需要遊走各區街頭,與大量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,卻讓他理解到「人」是如此立體鮮活,衝突可以毫無邏輯可言。相對坐在劇本面前,逐字逐句拆解角色動機,他建議演員多走出去,見世界見眾生。「從來都不是如此簡單,這世界有好多隨機,多接觸人,你會感受到人的彈性,有一種美麗、不可預測及無常。」
不過當表演者要面對資助改制、言論自由收窄、經濟下行,創作環境不再百花齊放的現實時,既要追求貼地生活,又要保持純粹理想價值,容易嗎?家駒也時刻感到拉扯,向前行感迷失,放棄又感到痛苦,「恨鐵不成鋼不僅對劇場,也是對自己、對香港、對整個世界。」
那為何還要做藝術?他想起站在四世紀前就興建的土耳其聖索菲亞大教堂面前的自己,想起在西藏拉薩目睹沒有手腳的信徒不停轉經做大禮拜,那份被震懾而無法以言語表達的,就是他心中最好的藝術、最好的故事。「我窮一生也未必達到,但我覺得藝術就是這樣,所有藝術家就是一直追一件事,追到死那一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