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我們在劇場談及「身體」,我們到底在談論甚麼?它是否只是技巧、形狀與風格的總和,還是說,身體其實能夠成為另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?對小息跨媒介創作室創辦人、劇場編導陳冠而而言,身體從來不只是表演工具,更是一種通往他者的感知方法。她創作中反覆追問的,並不是如何用身體「表達自己」,而是如何藉由身體,去接近那些本來不屬於自己的處境。她說:
「點樣理解另一個人,係我嘅Ultimate Question。真係有呢句嘢擺咗喺我個腦入面。」
也正是在這一點上,她的創作打開了一條介乎自我與他者之間的路徑。那既不是純然第一身的自白,也不是完全抽離的第三身觀察,而是一種既想靠近、又不急於佔據對方位置的感知角度。若要為這種感知角度命名——那是在訪問過程中逐漸浮現的字語——也許可以暫且稱之為「第二身」。
當身體不再只是形態
陳冠而回想,自己小時候並不是一個很「身體」的小朋友。那時的她更多是寫字、畫畫,用平面的方式表達自己。真正令她着迷的,是後來接觸劇場時那種面對面的感染力。比起文字與圖像,劇場有一種更直接、更即時的力量,彷彿能把人一下子捲進現場。
及至進入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,這種對身體的意識不但沒有減弱,反而變得更強烈。弔詭的是,這份強烈感正正來自她對「遠離身體」的感受。長時間面對電腦做剪接、調色與輸出,令她漸漸覺得創作者不停與機器周旋,反而與自己的感官和身體脫節。也正因如此,她愈來愈肯定自己真正想追求的,是在排練室裏直接操作身體。
但她並非傳統舞蹈訓練出身。她坦言自己「一轉圈就會暈」,根本跟不上傳統舞蹈課。但正是這種「跟不上」,讓她找到了另一條路:
「Ballet或者中國舞,係有晒Dance Vocabulary或者Dance Technique⋯⋯但係Creative Movement,就係個表演者去搵自己嘅語匯。對我嚟講好Liberating。」
比起學會一套既定技法,更吸引她的是讓身體逐漸找出自己的語言。她提到有一次在長洲進行慢走練習,一段平日只需十分鐘的路,最後竟以極慢速度走了一個小時。她回憶:
「其實有點靈性,而且很開闊你整個感覺,就像皮膚的每一寸,你整個人,都很開闊。」
也就在這種被拉長的時間裏,感官重新被打開,身體進入一種平常難以抵達的狀態。
因此,對她來說,關鍵從來不在某個動作有多漂亮,而在於它帶出甚麼狀態。她自己如此形容:
「我愈嚟愈發現我唔係十分Care個Shape。我比較Care個狀態。即係而家做Body Aesthetic嗰啲,其實我係睇狀態,或者再細啲嘅,例如日常生活嘅動作,而未必需要變成一個Dance Vocabulary。」
她真正想做的,是「Frame緊⋯⋯同觀眾一齊去睇一啲好Delicate嘅身體狀態」。形態不再是重點,那些細微、脆弱、接近日常卻又能被重新感知的身體狀態,才是她要捕捉的。身體之所以重要,不是因為它代表一個固定身份,而是因為我們始終只能透過這副身體去感知世界。
在第一身與第三身之間
也許正因為曾接受影像與理論訓練,陳冠而很早便意識到,觀看從來不是中性的。微敘事、視覺民族誌、創意介入等方法之所以重要,不只因為它們提供新的敘事手段,更因為它們迫使創作者反覆追問:當面對同一個世界時,我究竟站在哪裏觀看?我與對方之間,應該保持怎樣的距離?
訪問中途,當話題從早期的身體練習轉向創作視角,我留意到一件事:她的作品總是處理她深感興趣的題材,卻幾乎從不以主觀視點切入。我直接問她:你又不是第一身,又不是第三身,咁你用緊第幾身去講?
「我好少用第一身講嘢。」她幾乎是反射式地答。
我再追問:但你又不是一個外圍的觀察者,不是純粹第三身咁去睇件事。咁到底是一個怎樣的角度?
她想了一下,沒有從理論入手,而是用了一個影像上的比喻:
「即係等啲嘢自己郁。我唔係好鍾意飄鏡頭——靜靜哋,好似Slide。」
她不要那種推推拉拉、搶奪注意力的運鏡,而更接近一種近乎幻燈片般的節奏:讓材料、影像、身體與空間在長時間停留之中,慢慢顯露自身紋理。這也解釋了她為什麼同樣不滿足於那種穩固的第三身位置——第三身很多時意味着鏡頭式的觀看:如何取景、如何運鏡、如何一步步逼近對象。而她感興趣的,恰恰是一種更慢、更安靜、更不侵入的接近方式。
在這裏,所謂「第二身」的關鍵,不在於我比旁觀者更靠近你,而在於我不急於佔據你的位置。我不代你說話,也不把自己想像成你;但我仍然願意留在這裏,讓自己在觀看之中被你改變。這種既不搶奪,也不抽離的感知位置,正是她創作最核心的倫理。
《Body-map Project》很能說明這一點。作品源自她個人的背痛經驗,但她沒有停留在自我表達,而是邀請參與者拍攝裸背,再以顏料標示疼痛位置。痛本來是最私人、最難傳遞的感受,然而當不同身體上的痛點並置呈現,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。她說:
「你要呈現痛嘛——你講返嚟嗰個痛覺,或者嗰種Body嘅痛感,其實係一種Connection。即令到你可以變咗一個Work出嚟,係唔同嘅人。」
她不是要證明所有人的痛都一樣,而是要讓觀眾看見:某些感受如何在不同身體之間形成共通入口。自我在這裏不是理解的終點,而只是連接的起點。
失衡的身體距離
當這條「如何理解另一個人」的問題,延伸到她處理邊境、戰爭、難民與暴力的作品時,事情便變得更加複雜。她始終很清楚自己並不處於一個可以代言的位置。正如她坦言:
「我一定唔會採取『為受苦的人發聲』的立場,因為我覺得自己無呢個位置。」
但她並沒有因此退回安全的旁觀。她更感興趣的,是暴力如何在身體裏發生:一個人為什麼能夠做出暴力之事?施暴如何成為一種身體狀態、一種重複動作、一種節奏?
在這裏,身體呈現的是第一種失衡的距離:太近。那是一種對他者的過度侵入,是將另一個人納入自己的支配、傷害與操作之中。她追溯這份關注的源頭,竟是一段童年記憶:「我細個好鍾意睇斬田雞。斬佢個頭,剝佢啲皮,然後拆啲內臟出嚟。」長大後她不再着迷於此,但那份不安轉化成了創作中反覆出現的提問:
「點解一個人對住另一個人,可以不斷重複咁樣鞭打佢,而佢唔覺得有任何問題嘅呢?」
對她而言,這些問題很難用文字處理。文字或許能交代歷史與背景,但施暴的節奏、身體的慣性、那種令人費解的重複,只能透過身體動作去逼近。
與此相對的,是另一種失衡:太遠。她在處理《卡桑德拉/表象終結之世界》時,注意到虛擬時代常出現一種「沒有身體的觀點」:人們不用承受任何身體後果,便能對他人的苦難輕易指點、評斷,彷彿距離本身已足以給予某種道德優勢。這種遠離身體、遠離後果的觀看方式,對她而言同樣是一種倫理災難。
她之所以特別重視《卡桑德拉/表象終結之世界》,也正在於這部作品把那種「想理解,卻不能真正抵達」的處境寫得極深。她說:
「佢有一種好想穿越呢道『理解的牆』嘅衝動。但佢又好清楚自己嘅位置,知道自己同對方之間有巨大嘅分別——但佢仍然想穿越。而且佢將自己企圖穿越嗰個過程都寫咗出嚟。」
真正吸引她的,不是成功理解對方與否,而是那種明知無法抵達,卻仍然試圖接近的過程本身。
如何靠近另一個人?第二身的可能
正因如此,她所追求的不是太近,也不是太遠,而是一種合適的距離。這也是「第二身」真正成立的地方:我不能成為你,但我也不放棄理解你;我不直接佔據你的位置,也不退回只會評論的外圍。理解在這裏,不是消除距離,而是先承認距離,再在距離之中尋找能夠相遇的位置。
這種較為正面的例子,也出現在她後來以城市空間為場域的實踐裏。她與合作者曾發展一個由多個節目組成的計劃,散落城市不同角落。作品不再只是在城市中發生,而是讓城市本身成為作品的一部份。觀眾面對的,不只是一個演出文本,而是一個與現實環境持續碰撞、互相滲透的事件。
談到與現實碰撞,她特別提到《七天七夜》在沙田新城市廣場的經歷。作品處理的是「監控」主題:觀眾戴着耳機在商場裏遊走,跟隨指示觀看不同角落與細節。但現實的介入比劇本走得更遠。她如此敘述事態的發展:
「第一日就冇事。第二日,保安發覺咗有一堆怪人,成日戴住耳筒喺度望緊嘢。跟住佢就開始影我哋。第三日,佢就開始跟住我哋,問我哋做咩。」
最戲劇性的是,作品本來已將監控納入敘事框架。她笑着說:「最精彩嘅位就係——嗰個劇本本身就有講監控。咁佢出現呢,就中晒。我哋就分唔到佢係咪演員。」現實與虛構變得再也無法區分,反而強化了作品原本要處理的命題。
也就是在這些經驗中,她逐漸發展出一套更清楚的創作哲學:創作未必是製造一個全新的世界,而是為既有世界加上一個框架,使它以另一種方式被看見。她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:你最多不過是擺一隻杯在天台底下,但如何令人發現那隻杯?靠的不是佈景,而是故事。她說:「其實個世界係一樣嘅。但因為我講咗啲嘢,就唔同咗。」這正正就是第二身的距離:不是把自己變成對方,也不是退回純粹旁觀,而是在保留差異的前提下,重新安排彼此如何相遇、如何觀看、如何互相改變。
想做一個研究空間
如果說上述討論的是她如何在身體與他者之間拿捏距離,那麼到了創作方法上,陳冠而更在意的,則不是作品完成後的穩定形態,而是作品仍在生成、仍可被推動、試探與改寫的過程。她坦言:
「其實我很喜歡在排練室工作。」
因為排練室的主角不是結果,而是嘗試。她這樣形容排練室裏的工作:
「例如你隻手,向前啲或者向後啲,其實分別係咩呢?如果我擺個Action,你其實唔係聽緊我講嘢,你個注意力喺第二度,咁又會有咩分別呢?」
她最着迷的,正是這些尚未定型的細微轉換——由日常動作過渡到一個被強化(Intensified)的動作,那個過渡的過程本身。
因此,她也特別珍惜那些仍然保留提問能力,而不是急於交出答案的作品。她重視過程,更喜歡作品提出問題,而不是過早給出答案。這亦解釋了她近年對Archive與Research-based Form的興趣。用她自己的話說,她想做的是一個「Research Space」:
「出嚟都係一個開放嘅形式,Multi-track、Multi-layer。每一個檔案都係直嘅,我唔使將個檔案黐成為一個(整體)。」
不同層次、不同軌道的材料並置,保持其未完成、可連結、可再思考的狀態。觀眾所接觸到的,未必是一個完整答案,而更像一個被打開的檔案場域。
於是,身體最後並沒有停留在技巧、風格或媒介之中,而是回到生活本身。它既是感知世界的前提,也是接近他者的限制;既暴露了理解的不可能,也保留了理解仍值得嘗試的理由。
訪問尾聲,陳冠而說了一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話:「我有時鍾意排練室多過劇場。」也許,這正是「第二身」最誠實的註腳——理解從來不在於完成,而是在於再試一次,又再試一次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