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劇場語境下,身體往往是創作的焦點。但是聚焦身體又意味着什麼?
「身體能夠有何作為,」哲學家斯賓諾莎在《倫理學》(Ethics)中說,「至今仍然無人能夠界定。」身體是否單純「跨界」那麼簡單?跨界又如何能逃過再次受困於另一套界線的循環中?曾任東九文化中心駐場藝術家、參與創作《搖滾芭比》、《大狀王》的中生代跨界劇場導演兼編舞家林俊浩(Ivanhoe Lam)在此次訪談中跟我們說明如何以身體作為方法論:這不只是「跨越」(Cross-),更是一種「超越」(Trans-)。
「跨越」與「超越」兩者有何差別?以下,我們將從創作範疇的藩籬,談到創作如何轉化「死亡」——一個林俊浩以舞蹈為主軸的創作中,經常出現的母題。
直覺式美學判斷
林俊浩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及舞蹈學院現代舞系文憑課程,其後遠赴荷蘭鹿特丹Codarts藝術大學舞蹈學院深造,獲頒授編舞藝術學士學位。兼收本地與歐洲經驗的林俊浩往往為本地劇場界帶來不一樣的視野。
他的創作像一道道橫越藩籬的線,一方面干擾我們的慣常認知,另一方面又連接着南轅北轍的事物。例如在與德國魯特文藝復興樂團及香港聲蜚合唱節合作表演巴赫的《聖約翰受難曲》中,他為十八世紀的經典引入了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形體語彙。這並非隨意的混合,作品中的舞蹈遠超於純粹視覺感受。在舞者的跌盪間,觀眾能「聽得見」肉體撻落地上的聲音,配合着《聖約翰受難曲》的節奏,成為作品音樂的一部份,表達出受難與信心間的掙扎。作品的五感是一體的。
「環看整個國際歌劇界,將Urban的元素放進Opera,其實我並不是第一個。」林俊浩說,「但我覺得這確實是業界值得思考的事:究竟面對有如此歷史重量的作品時,我們如何將它放進一個當代的視角去重新觀照?這是作為一個藝術家應該去想的。」而回到香港的劇場地景中,他發現似乎這樣的嘗試不太多。「但我不管了,我覺得這作品是要這樣做,就要這樣做。」
換言之,這更近乎是一種直覺。
這種直覺也體現在選角上面。「在籌備《聖約翰受難曲》時,我心裏很清楚自己不想要那種『意料之中』的當代舞者,我渴望一種更強烈的、能撞擊古典規範的身體語言。後來我在Instagram遇見了B-boy Think(曾子驊),更意外發現他擁有真實的宗教背景,正好呼應作品的脈絡。」作品與演出者的生命互相呼應,讓演出變得真實。「我沒理由找一個不信的人來『演』一個虔誠的故事,我必須找一個生命中本來就流着那種血的人。」他自言:「我常覺得選角就像是上帝的安排。」
這是一種直覺式的美學判斷。所謂「直覺」是甚麼意思呢?或者通過這個字我們便能直達「超界別(Trans-disciplinary)」這創作方法的核心。「超」與「跨」的最大分別在於:「跨」還是由一個起點去跨越到另一邊,但是在林俊浩的實踐中,「超」是近乎「超驗」。這裏的「超驗」所指,是超越既有事物層級的一種性質、一種綜合經驗:「『超界別』帶有一種『超驗』(transcendental)的特質,在某種程度上難以被單一命名。過去,我們習慣將學科界線劃分得十分清晰,明確區分什麼是舞蹈、戲劇或音樂;但現在我每一次『出手』時,已不再單純以『編舞思維』出發。我當下每個選擇,是融合了我過去製作展覽、歌劇、舞蹈及演唱會的所有經驗。我是運用這些積累的總和作出抉擇。這一切因素的有機結合,便構成了我創作中那股『出手』的力量。」
化無形為有形有相
這種直覺是綜合出過去各類經驗後的一股創作力量,無關學科的界線,反而更關心該次創作本身的質地。「Trans-」,於此,更接近是「轉化」的意思。由過去各個界別的經驗,轉化成為每個創作者都獨一無二的一種直覺、一種力量。
如是者,「舞蹈」不再是一個創作界別,而是一個奇點讓林俊浩的創作發展開去。「編舞」所做的,對他來說,是將「無形」的意念化為「有形有相」的實體。「在創作過程中,許多靈感最初都是無形的,」他說,「但我相信這些意念可以轉化為一套語言。」這股信念源自於真實的創作經驗。他提到剛回香港時,曾經接過一個大型戲劇作品,而整個製作像是一場災難。牽涉到各方因素,導演也不太能夠控制得到。「到最後,還是藉舞蹈來疏理問題。因為跳舞是很『虛』的一回事,我可以用一個詩化的場面來令事情發生,再配合音樂便開始『有事情可以看』。不用跟從劇本的邏輯。」這讓他發現了舞蹈本身原來也是劇場上一種語言,可以「敍事」。
舞蹈的角色比起「跨越」的起點,更似是啟動「超越」的一枚奇點:它沒有由上而下地主宰其他媒介,而是與其他界別有機地結合,並產出新的可能。因此在超界別的創作當中,林俊浩需要與其他界別的創作者合作。就此他笑言,他習慣在創作中逐一與合作者「單挑」:「這是種一對一深度溝通方式。我不會一開始就強加一個不可動搖的大方向要求大家配合,而是會走進每位設計師的專業領域中,與他們共同探討、激盪,直到捕捉到一個點子,讓我們彼此都能產生連結。透過這種單獨、細膩的互動,不斷地『撩』,最終往往能挖掘出大家在初期都難以想像的成果。」
對於林俊浩來說,編舞便是他帶動創作團隊超越的一枚奇點:「當這些來自不同背景、看似南轅北轍的素材被帶到我面前時,我的任務就是利用編舞賦予我的工具,將它們整合一起,使作品的深度與廣度(Spectrum)變得極其開闊。」
因此,林俊浩萌生了一種與別不同、對於何謂工藝精神(Craftmanship)的想法。一般而言,工藝精神多用於發展某一項特定的技藝,如舞蹈、音樂或演戲。但是對於林俊浩來說,工藝精神所琢磨的對象最終是藝術家本身。「我觀察到香港藝術界的『工藝精神』相對薄弱。因為在本地氛圍下,我們往往被教導要『乖』、要追求某種既定的成功模版,誤以為跟隨模版就是工藝。然而,真正的工藝精神不應該是尋找捷徑、或模仿前輩,而是要去建立屬於自己的方法論,來達成創作目標。現在香港的鍛練反而令我們不敢去尋找自己的『工藝』。長久積累的創作習慣,反而可能成為追求創新的絆腳石。」因此,每名創作者都不應該追隨某一套標準,而是發展出自己獨特的工具箱(Toolbox)。
對於超越界別的追求,看上去與琢磨技藝的「工藝精神」貌似對立,但在林俊浩的實踐之中,超界別卻成為了他創作的方法論,最大關鍵是在着重於每個藝術家的獨特人生、創作經驗之中:工藝精神不代表要遵循公式,而是要找到屬於自己的「工具」來進行雕琢。
而這歸根究柢需要的,是一種接受的態度。接受自己創作,乃至存在的狀態:「透過接納自我,從中提煉出獨一無二的工具,」林俊浩強調,「這種獨特性需要時間去建立,雖然過程可能會面對很多批判,但我會發覺,原來我這十多年都沒有放棄過用自己的方法,直到現在我才最終能夠找到自己創作的重心,例如就是前面提到,如何將『無形』化為『有形有相』的表現。」這種體悟,許多時候都是事後回顧才發現,「原來自己是這樣『出手』。」因為創作其時,一切都彷彿不需思考,就純粹是一種直覺。
身後與希望
林俊浩的這種創作方法與他的創作命題互為表裏。在上述的《聖約翰受難曲》之外,《Living Up to HER》(2020)與《Living Up/噏 to Death》(2024)以及 《憩園》(2024)等作品也深入探討了生命的話題。他在劇場上超越的,不只有媒介的藩籬,還有生死間的幽明。這一切歸結到「身後」這一個命題。
如林俊浩自言,自2014年母親離世後,他一直都在創作中梳理對於失去的體會;而2021年父親的離去更進一步對於「存在」與「失去」有更深感受。但是比起「死亡」,他更傾向使用「身後」(Afterlife)這個字眼。這是甚麼意思呢?「面對這種不可逆轉的失去,我發現唯有依靠想像力與創造力,才能在絕望中開闢出一條出路。我試圖透過創作,為那些原本已經消逝、無法挽回的事物賦予『另一種生命形態』。這就是我所定義的Afterlife。」
可以說,「身後」也是一種轉化,透過舞蹈將「虛無」化為「有形有相」,將生死的距離轉化為一種「希望」,讓自己繼續行下去。「當我能看見這些能量與價值在作品中得到延續時,」林俊浩說,「我對自己的人生也會因此重新感受到多一點的希望——不然,我可能很快會想放棄自己的人生。」
而個人的生命遭遇,又透過創作與整個城市緊扣一起:「在這個環境中,我們不斷經歷變遷與失去,許多事物在轉瞬間便已不復從前。在這種不斷流逝的狀態下,唯有依靠創造力,才能將這些失去的事物轉化為一種『身後』,讓你感受到它們並未徹底消失。」對於林俊浩來說,創作的意義便是這種對於生死的超越:「我認為創作中最美妙的部份,在於它能某種程度地『封存』(Capsulise)珍貴的能量,包括我們對特定事物的情感與看法,如同將珍品存放入博物館般,讓它以藝術品的形式被保存下來。」
事實上,「身後」與「希望」並不只是劇場創作的主題,對於林俊浩來說,更直指劇場的本質。他提到,在父母離世時,他作為獨生子在喪禮上必須參與「破地獄」的儀式,「跟師傅一起行的時候,我對這個儀式感到很着迷,忍不住就展露了一下我中國舞的底子出來。」他笑說。人在面對生死時,往往借助各種儀式來轉化、過渡。
而這些儀式對他來說,也是理解劇場的一個切入點:「劇場最美之處在於其『似有還無』——每場演出都極難重現,一旦結束便宣告消逝。這很似『身後』的狀態:當一個人離去,他遺留下的氣息與痕跡卻仍猶在。藝術創作亦然。演出結束了,但它會以文獻的形式留存,或在多年後因應不同的參與者而重新演繹、流轉。而每次這種交織在『存在與不存在之間』的狀態,正是扣連我藝術形式與生命觀的核心。」換言之,也許每次劇場演出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,林俊浩比喻,「就像放煙花一樣,煙花放了就是放了,」他笑笑,「所以每年也要找機會放放煙花。」透過劇場,表演者與觀眾都能夠藉此轉化失去,並在舞蹈的「有形有相」之中感到希望。